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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‘荔娘,我回来了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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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食地点,大堂里的食客不多。
  那几人就坐在阮荔斜后方那一桌,说话声不小,即便不想听也被迫将他们的闲话听全了。
  说着说着,有人岔开了话题。
  “你们听说了没?方家那个死了好几年的活着回来了。”
  “谁啊?方家的谁啊?”
  “诈尸还魂啊这是!”
  “我岳父不是在县城里当师爷么,今日说有人去县衙去恢复户籍,一看竟然是几年前死在南诏州的方维!”
  “他没死??”
  “不是!不是说坠崖了,尸首都找不到了吗!”
  “别是当了逃兵!”
  “逃兵还有脸回来?还敢招摇撞市去县衙?”
  “听岳父说,好像是立了军功……这次算是荣归故里……”
  “军功?这小子运道这么好!”
  “嘿嘿,运道好有什么用,他看中的那个女娘,胸大腰细皮肤还白的那个,他一死不就跟着人跑了吗?”
  “听说他今天回沈家村去,你猜知道这消息后,方维是什么表情?”
  几人一阵不怀好意地狞笑。
  “啪嗒——”
  阮荔手中的筷子落了地。
 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扑过去质问他们的冲动。
 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?
  方维没死?
  他活着回来了?
  回到了沈家村……回到了方家……?
  小五拾掉到地上的筷子,用自己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后,放到阿娘手边。
  但阿娘没有动,没有看自己,也没有摸着他的头夸‘小五真懂事’,阿娘的眼睛盯着桌上已经空了的盘子,表情看上去像是伤心又像是不开心,一点儿也不像阿娘平时笑盈盈的模样。
  小五有些担心地叫了‘阿娘’。
  阿娘没有回应。
  小五才有些着急地去看芳婶,“婆婆。”
  芳婶自然也察觉了阮荔的异样,这样一个年轻美貌又多才多艺的女娘,身上定有许多他们不能知道的过去。
  或许,这会儿是被那些不太开心的过去困住了。
  芳婶摸了下小五,让他不用担心,她把碎银子给了小五,让他去结账。
  打发走小五后,芳婶才轻轻叫了声,“荔娘,咱们出来这半日,该回去歇息了,你现在可累不得。”
  阮荔回过神,眼神恍惚了下,才点头道:“是,咱回罢。”
  她扶着桌子动作缓慢的起身,芳婶搀着她出了酒楼,直到回了家,阮荔仍未理清自己的情绪。
  她躺在床上,听着院子里芳婶和小五压低的说话声,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应该去见方维。
  她从京城逃了出来。
  眼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,身边也有了可信之人。
  她不能去见方维。
  不能自己任何消息传回京城,传回靖安侯府去。
  她不要再回京城。
  不要再当谁的笼中燕。
  ‘荔娘,不能去见他’
  ‘知道他活着就足够了’
  ‘荔娘,你好狠的心,相伴数十年的感情都能弃之不顾了么?’
  ‘哪怕做不成夫妻,他亦对你有恩啊。’
  ‘就去看一眼。’
  ‘远远地看一眼。’
  ‘总要见他好好地活着。’
  阮荔睁开眼,眼底的神色不再迷茫混乱,她穿好衣裳,披上斗篷,戴上帷帽,推门出去。
  芳婶一看荔娘的装扮,便知道是要出门,她将手里的活放下,一句话也不多问,就道:“荔娘要出门?我这就去套车架子。”
  阮荔也不瞒着她。
  如今自己这个月份出门,身边的确要有个可信之人跟着了。
  “去一趟沈家村。”阮荔顿了顿,语气平静道:“去…见个故…人。”
  芳婶嗳了声。
  “沈家村要个半日车程,我先去准备些食水,再安顿好小五…”芳婶念叨着要把小五托付给哪个邻居家。
  阮荔:“他跟着我们一起去。”
  “也好,”芳婶点头应下,“让这小子出去透透气,这几日从私塾里回来,整日就读书认字,你瞧,就这会儿功夫,又在看书了。”
  芳婶一边说着,一边给马套车架。
 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,小五丢了书也跑出来搭把手,被芳婶赶开,塞了六个铜板给他,吩咐道:“去街口的烧饼铺买三个烧饼回来。”
  小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。
  等他揣着热腾腾的烧饼回来,马车也套好了,车架里减震的褥子、水囊也备齐全了。
  阮荔在马车里招呼他上来。
  小五钻了进去,把烧饼裹在褥子里保温,“阿娘,咱们要去哪儿?”
  “沈家村。”
  之后,小五就不再多问。
  阮荔精神短,芳婶的马车驾得越来越熟练,四平八稳的,人坐在里面暖和了,忍不住犯困。
  一大一小靠在一起打盹。
  一觉醒来后,已近傍晚。
  阮荔戴上了帷帽,掀开帘子透气,窗外已是漫天残阳如血,将人脸都映成了晚霞的颜色。
  风变冷了。
  但不似冬日凌冽。
  透着股干净的冷意,迎面扑在脸上,叫人神清气爽。
  “芳婶,咱们还有多久到?”
  “娘子醒了?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了,是不是坐得受不住了?我在路边停会儿,咱们下来活动活动?”
  阮荔应好。
  芳婶驾着马车往路边停靠,觉得脚下大地在微微震动,抬头一看,正是一队骑马的队伍迎面而来。
  夕阳下,扬起尘埃滚滚。
  芳婶只来得避开点,但还是没躲过被灰尘扑了一脸。
  阮荔正探着头看。
  帷帽的薄纱挡住了飞扬的尘土,也模糊了她的视线,直到那一队人马骑马从她们身边擦身而过时,阮荔的视线上移——
  透过薄纱。
  看见为首的郎君从面前掠过,快到只留下一副残影留在她的眼前。
  熟悉的脸庞、身形。
  是……
  方维。
 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。
  胳膊腿儿俱在,骑着高头骏马,意气风发、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身而过。
  他还活着。
  好好地活着。
  阮荔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欣喜,眼眶忍不住发红,落下一滴眼泪。
  晚风拂面,吹开了帷帽的薄纱。
  而在此时,疾驰离开的方维注意到余光一闪而过的女娘,忽然拽紧缰绳勒停,他忍不住回头看去,隔着飞扬的尘埃,他看见面纱下一张日思夜想的面庞。
  薄纱落下。
  模糊了视线。
  方维的心脏狂跳,他的手掌心瞬间生出一层的汗水,几乎要握不住手里马鞭,他生怕是自己的错觉。
  *
  马车处。
  芳婶看荔娘没有下车,便关切地问了声。
  阮荔:“芳婶,咱们回罢。”
  芳婶愣了下,“沈家村不去了么?娘子不是要去见一位故人?”
  阮荔轻轻嗯了声,“不去了。”
  她已经见到了。
  故人一切都好。
  而且,自他出征至今已经过去了近七年,七年之间能发生太多变数,说不定方维这次回沈家村只是为了亡母。
  说不准已将她忘了。
  她见到了人就好。
  看他好好活着就好。
  芳婶着实不懂,但她牢记着荔娘不喜自己打听她的过去,嗳了声,“那咱们就回家去!”
  “辛苦芳婶了。”
  “一家子,说什么辛不辛苦呢。”
  芳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。
  阮荔放下帘子,退回马车。
  芳婶坐在前面离得远,再加上光线昏暗,并未察觉出阮荔已经满脸是泪。小五年纪虽小,但逃难的经历让他比寻常的孩子更加早慧、心思细腻。
  他坐在阿娘身边。
  拿出帕子,替阿娘擦去眼泪。
  却什么话都没说。
  说了芳婶就会听见了。
  阿娘好像是不想让芳婶知道她哭了。
  阮荔伸手握住他的头,掀开帷帽,对着他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没事了。”
  小五也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脸。
  芳婶自不知里面的事。
  她跳上车辕,抖了抖缰绳,调转马头回通县。马儿跑了两步,抬头看见刚才风风火火过去的那一列队伍都停在远处的路边。
  仅有一位郎君骑着马单枪匹马往回冲。
  速度还怪猛的。
  芳婶有意避开些。
  这么快的马,别冲撞了人才好。
  谁知跑着跑着发现那位郎君就是冲着她们这架马车来得!
  芳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,她勒紧缰绳放慢速度,手已经摸上了藏在身后的棍子。
  这郎君穿得那么讲究。
  也不像是盗匪。
  冲她们来做什么!
  但不论做什么,自己都得保护好娘子!
  可还没等她掏出棍子,那郎君直接一个纵身从马背上跳了起来,一个凌空翻滚稳稳停在马车前,芳婶抽出棍子就要打过去:“狂徒——”
  方维甚至没有躲。
  硬生生挨下这一棍。
  对于他而言,闪躲太浪费时间,趁着婆子愣神的刹那,方维逼近,一把将婆子从马车上拽了下来。
  “你想对我家娘子做什么!”
  芳婶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,未管擦伤的手掌,提着棍子冲男人的后背冲去!
  在棍子将要落下时,方维用力掀开了帘子,还未完全下山的残阳投入暗沉沉的车厢里,落下坐在窗边的女娘身上。
  她戴着帷帽。
  披着斗篷。
  可……
  方维就是认得她!
  这是他放在心里十多年的女娘,他拼死爬也要爬回去娶回家的女娘,他怎么可能会认错?
  “咚——”
  这是棍子重重落下肩头的闷响。
  震得芳婶两条胳膊都麻了。
  方维却只皱了下眉头。
  他伸出手。
  指腹触及薄纱。
  他紧紧抿着嘴唇,手指颤抖得厉害,随即才用力掀起帷帽。
  薄纱下,是他的荔娘。
  像仙女似的女娘。
  “荔娘,”他咧开嘴,晒得发黑的皮肤上,黑亮的眼睛完成了月牙,眼眶湿漉漉,笑得有些傻气,“我回来了。”
  阮荔怔住。
  她未曾想过会与方维碰面。
  可此时,他活生生的、笑容灿烂地站在自己面前,有些黑了、壮实了,却还是她记忆里的语气。
  他回来了。
  回了沈家村。
  四年前,这一幕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,每当她受了方母的委屈时,生活无人帮衬时,受人欺负时,独孤一人时……
  她梦见方维回来。
  抱着将她高高举来,转着圈儿。
  说‘荔娘,我回来娶你来了!’
  可——
  太晚了。
  阮荔抬手从他手里扯回薄纱,索性掀起来搭在帷帽上。
  而身后的芳婶亦是愣住了。
  这位郎君和娘子认识?
  那她不是打错人了?
  芳婶心虚地抬起棍子,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,又瞄了眼郎君结实的身板,心想着真抗揍。
  紧挨着阮荔的小五有些害怕。
  在他看来,此人宛如黑脸煞神,浑身看着硬邦邦的,很少吓人,还突然冒昧地掀阿娘的帷帽。
  就是登徒浪子!
  而且阿娘没对他笑!
  他咬着牙,展开细细的胳膊挡在阮荔面前,声音细颤着:“登、登徒子——别想欺负我、我阿娘!”
  方维的视线僵硬移动到小五身上。
  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。
  倒吸了口凉气,震惊道:“荔、荔娘,这孩子难、难道是…”看着年纪大小对得上,长得和荔娘也有几分像,都是黑溜溜的大眼睛,甚至再仔细看看,还有一两分他的影子。
  方维一脸严肃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蹦出来“难道是我的、儿子?”
  阮荔:……
  小五:“你才不是我爹爹!”
  方维被孩子吼了也不生气,拍了下脑袋,理智回笼:“也是,当初我们不曾——”
  阮荔重逢的感动瞬间消失。
 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他的嘴巴:“闭嘴。”
  行动间,披在肩上的斗篷滑落。
  方维垂下视线,看见了荔娘高高隆起的腹部。
  不论这眼前这小子究竟是谁的孩子,眼前荔娘的肚子里确确实实揣着不是他的孩子。
  荔娘…
  嫁人了?
  她…嫁给别人了?
  方维握住她的手腕,情绪失控下,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,他拉下荔娘的手腕,盯着她的眼睛,问:“荔娘,你…成婚了?”
  阮荔避开了他过于刺目的视线。
  手腕动了下,未将自己的手扯回来,反而被抓得更疼了。
  阮荔看了眼小五,语气温柔:“小五,跟着婆婆去旁边玩会儿。”
  小五有些担心地看她。
  阮荔柔柔笑了下,“没事,去吧。”
  小五扫了眼黑脸煞神握着阿娘手腕的手,在跳下马车后,有回头口齿清楚地说了句:“你弄痛我阿娘了,松手!”
  而后被芳婶夹在腋下带走了。
  方维因这小崽的一句话才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手,感受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后,慌忙松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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