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省建工集团,物资采购处办公室。
窗外的雪下得发狂,狂风裹着雪沫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。
屋里暖气烧得烫手。
周铁军一把将黑色的电话机听筒砸在底座上。
“催催催!催丧啊!”
他站起身,烦躁地扯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,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办事员小李破口大骂。
“三号工地的老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外头雪下了半米厚!国道都封死了!他让我今天必须把八百方红松给他送过去?我他娘的去给他偷啊!”
小李手里抱着一摞催货单,声音发颤。
“周科长……老吴说,市里定死的工期,耽误一天罚款一万块。他实在等不及了,想先从咱们本地找一批杂木凑合一下,把承重架子先搭起来……”
“放他娘的连环屁!”
周铁军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,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那是市里的重点工程!杂木能当承重梁吗?一压就断!出了人命,谁去吃枪子?你去还是我去?”
小李急得快哭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啊科长?木头进不来,罚款这口黑锅,上面肯定扣给咱们采购处啊。”
周铁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大前门香烟,叼在嘴里。
连划了三根火柴,手哆嗦着都没点着。
“砰——”
办公室的木门被人推开了。
冷风夹着雪花直接灌进屋里,冻得周铁军和小李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周铁军没好气地吐掉嘴里的烟,瞪着门口。
“进门不知道敲门?谁让你进来的?”
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大步迈了进来。
他拍了拍肩头的雪花,径直拉开待客的木椅子坐下。
“要是用了杂木顶替,楼塌了,你周科长可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。”
陆青山看着周铁军,语气很平稳。
周铁军上下打量着陆青山,看清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,立马换上了官僚做派。
“你谁啊?跑这儿指手画脚来了?小李,把人给我轰出去!”
“红石林场运输科,陆青山。”
陆青山连身都没起,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数据的纸,丢在办公桌上。
“我来给你解三号工地缺木头的死局。”
听到“红石林场”四个字,周铁军先是一愣,随后嗤笑出声。
他重新靠回办公椅上,二郎腿一翘。
“我当是谁呢,底下山沟沟里来的小办事员啊。来要明年采购指标的吧?”
周铁军指着窗外的大雪。
“你看看外头这天!省内的大车队都趴窝了,你一个林场跑来跟我说解局?”
“就算你们林场有八百方红松,这漫天大雪的,路都封死了,你怎么运?你长翅膀飞过来?”
陆青山伸手在桌上点了点。
“国道封了,就不走国道。走西边那条备战老路。”
“少扯淡!”周铁军很不客气地打断他,“那条老路是有一段没积雪,可全是大下坡!三十度的大斜坡!重卡拉着木头往下走,一踩刹车直接连人带车滑进沟里!你不要命,老子还要木头呢!”
“不踩刹车。”陆青山盯着周铁军的眼睛。
周铁军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胡话?大下坡不踩刹车?”
“就是不踩刹车。”陆青山的声音很干脆,“林场出三台大马力解放卡车,后八轮全换上军用的钢刺防滑链。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。
“铁链子上,全是大拇指那么粗的铁倒刺。车厢里装满几万斤的特级红松。车越重压得越狠,到时候翻不了!”
“只要轱辘一转,铁刺直接咬碎冰层,死死扎进底下的硬石头里。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!”
小李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。
陆青山继续说道:“挂上最慢的一档,靠发动机的劲儿死死憋着速度。轮胎咬着地,一路稳稳当当往下蹭。一脚刹车都不用踩,绝对滑不了!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铁军以前在工程队待过,脑子里一过,就知道这法子真行。
但他可是个老油条,不见兔子绝对不撒鹰。
“路能走,法子也是个好法子。”周铁军把腿放下来,手指敲着桌面,“但买卖不是这么干的。”
他看着陆青山,语气满是算计。
“雪天开车,意外太多了。万一中途断了链子,翻了车,木头没按时送到工地……”
“一天一万的违约金,算谁的?”
周铁军冷笑一声。
“我把话撂这,不管谁来送货,这个风险我一分都不担。你们送不到,老子还得倒贴钱。这买卖我不干!”
小李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,科长这是摆明了要找个背锅的啊。
陆青山拉开公文包的拉链,抽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对赌补充协议,推到周铁军面前。
“不用你担风险。”
“货到了,验收合格,你结清全款。”
“要是因为大雪封路,红松没按时进场。”
“耽误一天的违约金,我私人全额掏钱赔给你。”
周铁军拿起那份协议。
他随便扫了两眼,突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周铁军拿着那张纸,在半空中甩得哗啦啦直响。
“小李!你听见没?这小子说他要私人掏钱给我兜底!一天一万块啊!”
小李缩在墙角,根本不敢搭腔。
周铁军笑够了,猛地把协议摔在桌子上,指着陆青山的鼻子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啊?你一个林场破运输科的副科长,一个月工资有四十块钱吗?”
“一天一万块的罚款!你兜底?你拿命兜啊!”
周铁军满脸不屑,吐了口唾沫在地上。
“把你骨头敲碎了按斤卖,把你全家老小都卖了,你连一天的违约金零头都凑不够!”
“你拿张破纸跑这儿忽悠我来了?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?”
“马上拿着你的东西,给我滚出去!”
周铁军的咆哮声在屋里回荡。
陆青山依旧稳坐在椅子上,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他静静地看着周铁军发飙,等对方吼完了。
陆青山这才再次把手伸进包里,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周科长是个痛快人。林场副科长的身份,确实薄了点,不够跟建工集团做买卖。”
陆青山从纸袋里倒出两份文件,平铺在办公桌上。
“那加上这个,你看够不够对等?”
第一份,是红石县西郊“红山煤炭作坊”的产权证明,上头清晰印着陆青山的名字。
周铁军斜着眼瞥了一下,冷哼一声。
一个快倒闭的破煤窑,值几个钱?
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二份文件时,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那是一份刚印发出来的红头批文,墨迹好像都没干透。
上面整整齐齐盖着四个刺眼的大红公章。
省工商局企业管理处。
省城国营保健品总厂。
省药材总公司。
最后一个章,印着“秀山实业”四个大字。
底下的法人代表签名,写着三个字:陆青山。
周铁军瞪大了眼睛。
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这两天,省城做买卖的圈子里早就炸开锅了!
盘踞省城多年的黑老大魏彪,昨天刚被法院判了死刑!
魏彪一倒,留下十二个最赚钱的黄金档口,直接被人一口全吞了。
圈子里疯传,那是个外地来的过江猛龙。手段毒辣,黑白通吃!
能让郭海鹏和钱守义这两位国企大佬,心甘情愿跟着一起发联合批文,联手整顿市场!
那条猛龙的名字,就叫陆青山!
周铁军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猛地凑近那份文件,死死盯着那个签名,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年轻人。
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下面,藏着一个能让省城抖三抖的活阎王!
“你……”
周铁军的声音彻底劈了,结巴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你……您是……秀山实业的陆老板?!”
陆青山把文件慢慢叠好,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。
他抬起眼皮,看着满头大汗的周铁军。
“周科长,现在这份兜底协议,我签得起吗?”
周铁军后背的衬衫,“唰”的一下全被冷汗湿透了。
他双腿发软,赶紧绕过办公桌,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,弓着腰朝陆青山伸过去。
“哎哟!陆老板!您看这事儿闹的!”
“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!我这双狗眼真是不识泰山啊!”
周铁军满脸堆笑,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。
他赶紧把自己那把带软垫的办公椅拖过来。
“您快换个座!怪我怪我,刚才我那是急糊涂了,满嘴喷粪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!”
站在墙角的小李彻底看傻了眼。
平时在供应商面前鼻孔朝天、嚣张跋扈的周科长,此刻居然像个摇尾巴的哈巴狗,就差给人跪下了。
陆青山没理会那把椅子。
“在商言商。八百方特级红松,下午三点前装车发车。”
“你这边要是没问题,马上把合同签了。我还要赶回林场调度车队。”
周铁军哪还敢放半个屁。
郭海鹏和钱守义那是什么级别?
那是建工集团老总见着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大人物!
陆青山能跟这两位平起平坐,这份通天的背景,压死他一个采购科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红松的单子能交给秀山实业,那是人家给他周铁军赏脸!
“没问题!绝对没问题!”
周铁军一路小跑回到座位上。
他拉开抽屉,翻出最高规格的采购合同,拿着钢笔飞快地填上金额。
“陆老板,价格就按市面最高价给您走!运费不用您掏,我们建工集团全包了!”
他在乙方的位置刷刷签上字,找出大红公章,哈了一口气,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随后,周铁军双手把合同捧着,恭恭敬敬地递到陆青山面前。
“陆老板,您过目。”
“以后咱们建工集团的木材指标,绝对优先考虑秀山实业!谁来抢都不好使!”
陆青山接过来,扫了一眼关键条款和单价。
他掏出印泥和私章,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。
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,陆青山站起身。
“雪停之后,货一定到。”
“工地老吴那边的尾款,别让底下人卡脖子。”
周铁军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保证:“您放心!老吴的款子我亲自批,绝不拖欠一天!”
陆青山转身走向房门。
周铁军一路弯腰跟在后面,满脸堆笑地一直送到了楼梯口。
陆青山大步走出红砖小楼。
漫天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有了这份建工集团的合同,红石林场的车队就能名正言顺地挂牌上路。
三台大卡车,不仅能把木材送进城。
更能顺道把红石屯堆积如山的山货,一股脑全拉进省城。
魏彪死了。
市场协会的批文拿到了,林场的运输线也打通了。
陆青山拉开吉普车的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
发动机发出粗狂的轰鸣声,车轮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辙印。
这场罕见的暴雪,虽然封死了所有竞争对手的路。
但恰恰成了秀山实业,一统省城山货市场的最强东风!